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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二 →下載試讀本

  吃骨頭(古士俊)輕輕掀起了被褥,推開依偎在身旁的三姨太,夢遊般拖著腳步找衣服穿。昨夜似乎喝得太多了。
  他穿上役頭的制服後,全身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安全感。在漂城百年來從沒有人敢動任何役頭的一根頭髮。
  他離開臥房,穿過圍著朱紅木欄的長廊。這所位於桐臺南區的豪宅,以他當役頭那份微薄薪餉,幹二百年也買不了。
  在前院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後,吃骨頭忽又想起兩天前橫死的癩皮大貴。
  他記得大貴死前那個下午,在北臨街市肆發生的事,卻怎也沒法想起那幾個腥冷兒的臉孔。只記得一個傢伙長著顯眼的紅頭髮。
——是不是該把那件事告訴黑狗八爺?
  算了。大貴不過一個混混的小頭目而已。
  他又想著近日漂城內的情勢。他認為「豐義隆」大勢已去,龐文英英雄遲暮,花雀五又不思進取,明日始終是「屠房」的天下。「豐義隆」現在不過藉著在首都朝廷的影響力立足而已。
  何況「屠房」和他都是本城人,他跟黑狗八爺交情又好,更曾面見過朱老總兩次。既要「靠邊站」,當然是靠向穩當又熟悉那一邊吧?
  不過他也很感謝這幾年來「豐義隆」進來漂城掀起的風雨,讓他又賺了不少……
  癩皮大貴斷頭的幻象再次出現他眼前。他咒詛這不祥的兆象。
  「操他的大貴……」
  是回巡檢房的時候了。不知是不是昨夜的酒精殘留在胃裡的關係,他不覺得餓。回去再吃早點吧。
  他扶正了官帽,步出大宅正門。五個部下差役早就在門外等候。
  令吃骨頭意外的是雷義那傢伙也在。這笨小子。為了擒賊而受傷已是蠢得可以,又放棄幾天的休假帶傷回來。
  雷義只遠遠站在門前道路旁。另外四個差役則陪笑著湊近來。
  「古爺,早啊!」
  吃骨頭只點點頭,帶著四人步下宅前石階。
  「古爺,前幾天我抓的那干賊匪,你給放了嗎?」雷義走近來問,站姿保持了下屬對上司的恭謹,但臉容卻是冷冰冰。
  「我要放甚麼人,你管不著。」吃骨頭連瞧也沒瞧雷義一眼。「怎麼啦?不服氣嗎?」
  「沒甚麼。」雷義毫無動容。「只不過早知如此,我就當場把他們打成殘廢,免得又抓又放的,挺費工夫。」
  「你這是甚麼意思?」一個差役戟指向雷義。
  吃骨頭揮手止住。他知道雷義的硬功夫。將來加緊對付「豐義隆」時免不了要打一些硬仗,到時總要借助這個莽夫。這是吃骨頭一直容忍這個剛直差役的原因。
  「我今早要到雞圍去巡視,你也來嗎?」吃骨頭看著雷義的目光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欣賞。
  雷義搖搖頭。「我還在查那幾宗案子。」
  「隨便你吧。」吃骨頭一向並不怎麼管束雷義——只要他沒有作出任何損害吃骨頭利益的事情。
  雷義連道別也沒有,便轉身離開了。


  刀光寒氣躍然。一抹碧華在兩尺刃身上流漾。
  葛元昇的眼瞳裡奔騰著洶湧戰志。體內的殺性與戾氣膨漲至頂點,從全身的毛孔流溢出來,充塞這座荒廢的廟宇裡,甚至好像要從廟頂的破洞湧出。
  壓抑了三年的殺伐之氣,被癩皮大貴的鮮血解破了封印。胸中彷彿燃燒著熊熊藍焰,煮沸了渾身的血液。鼻孔也呼出了蒸氣。
  這就是「魔道」吧,他想。從前老邁的父親授刀時諄諄教誨戒忌的所謂「走火入魔」。他想起父親臨終把「殺草」交給他時那恐懼的眼神。
  ——你喚它魔道便是魔道吧。阻我者縱使是魔神仙佛,必殺無赦!
  葛元昇這樣在心中吶喊。
  破廟壁孔透進管狀的陽光,千億微塵在光束內浮游無定。


  同時狄斌正藏在破廟二十多碼之外,城北雞圍臨近城牆的一條陰鬱骯髒的窄巷中。
  矮小的他躲在一堆霉爛瓜菜與破簍筐之間。白皙的皮膚沾滿穢物。
  一柄腰刀的刃部裹在破布裡。短小的指頭緊握刀柄,掌背青筋突露。
  他很緊張。不是因為缺乏信心,也不是因為雞圍是「屠房」的勢力範圍。
  是因為他正熱切渴望目標出現眼前。
  他的呼吸異常粗濁。像是老虎鼻腔發出的低嘯。他感受著身體每寸肌肉的彈力與敏感度。每個關節的活動都暢順無阻,自然一如狂奔的猛獸。是的。此刻靜止蹲伏的他,靈魂卻在奔馳。丈與里飛快掠過。前方的空氣沿身體兩側急激磨擦,所產生的熱量不斷積聚,血氣翻湧在喉間,在胯下、在足趾、在手腕、在眼皮、在耳孔……

  

  吃骨頭領著十四名差役步出了位於漂城西南的巡檢房,恰好與大牢管事田又青碰個正著。吃骨頭嘻笑,拍拍田又青的胖肩,彼此虛假地對應寒暄一番,便道了別。
吃骨頭一行十五人掠過田又青癡肥的身軀,走上善南街,經過于潤生工作的藥店,左轉進入仍未睡醒的安東大街,直往北行。

  

  齊楚急促在窄巷間穿插,抄捷徑趕向雞圍。他剛才已看見吃骨頭離開衙門,沿安東大街北走向雞圍。他帶的部下數目比預期中要多。
  根據「豐義隆」提供的情報,雞圍北區幾家私娼窯子都欠下吃骨頭的抽紅。今天是歸還的日子。他愛早起。他晚上從不踏入雞圍或破石里半步。
  齊楚躍過一堵殘敗的矮牆,竄進了雞圍。

  

  同時吃骨頭等十五人步至安東大街中段。

  

  齊楚在雞圍迷宮般的巷道內走過。憑著腦裡那幅清晰的地圖,他走到一條狹長而寂靜的荒巷,站在一所破敗木屋前。
  他左右察看。沒有人影。他輕輕敲門。
  沒有回應。
  齊楚推開腐朽的木門。一股霉臭從門縫裡的黑暗空間溢出。
  齊楚伸頸往門內探視,視線正好與黑暗中一雙野獸般的眼睛相對。
  齊楚雖然知道屋裡是誰,但仍禁不住一陣悚然。
  「老五……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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