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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木門以黑鐵強化,重量起碼超過五百磅以上,不過在潔西卡眼中簡直跟不存在一般。她一腳踏上木門,隨手一揮,整扇門就有如布匹一樣化成碎片。她跨入教堂,向我走來,全身赤裸,骨瘦如材,膚色慘白。每踏出一步,地板上就多裂一個大洞。她的眼神狂野、專注,直如野獸一般,絲毫看不出任何人性。她的嘴唇很薄,向兩旁延展,似乎在狂叫,又像是微笑。她沒有頭髮,臉色跟膚色一樣蒼白,雙眼混濁發黃,有如尿液。她全身上下散發出無盡的力量,一方面驅使著她勇往直前,另一方面又慢慢地將她吞噬。我動也不動,站在原地,與她眼神交會,直到她在我面前停下為止。她散發出一種……很臭的味道,簡直跟腐敗的食物沒什麼兩樣。她不需要眨眼,胸口沉沉浮浮,似乎呼吸是件必須提醒才會想起來的事情一般。她身高不到五呎,但是感覺起來彷彿比我還高。我之前所有的計畫跟思緒都因為她的出現而在腦中崩裂,只能勉強自己對她露出一點微笑。
「哈囉,潔西卡。妳看起來……充滿了個人風格。我有妳要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她說,語氣正常到令人害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因為我是約翰.泰勒,找東西是我的專長。我已經找到妳要的東西,但是首先妳必須要相信我才行。如果妳不相信,那就永遠得不到我為妳找來的東西。要是我就此消失,妳將永遠不會知道我找到的是什麼……」
「拿出來給我看。」她說。我知道能說的就只有這麼多了,於是小心翼翼地從木椅上拿起鞋盒,然後交給她。她抓起鞋盒,斜眼一瞪,盒子當場消失,露出裝在裡面的東西。那是一隻破破爛爛的泰迪熊,臉上還缺了一隻玻璃眼珠。潔西卡.莎羅伸出慘白的雙手將泰迪熊舉在眼前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最後,她終於把泰迪熊抱到胸前輕輕撫摸,像個即將入眠的孩子一般。直到這時,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的熊。」她一邊說一邊看著泰迪,完全沒有向我瞧上一眼,這讓我感到十分慶幸。「它……是我的熊,是我孩提時代的玩伴。已經過了好久了,那時我還沒放棄人類的身分。好久了……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它了。」
「這就是妳要的東西。」我小心道。「妳想要一件對妳有意義的東西,一件跟妳一樣真實的東西,一件值得妳去相信的東西。」
她突然抬頭,一臉寒意地向我看來。儘管心中害怕,我卻沒有絲毫退縮。她像鳥一樣將頭側向一邊,問道:「你在哪裡找到它的?」
「泰迪熊墳場。」
她對我報出善意的微笑,不過我還是嚇了一大跳。「不要問魔術師關於魔術的秘密,我懂。雖然我瘋了,不過這個道理我還懂得。我知道我瘋了,也很清楚我為了獲得力量而必須付出的代價。世界上的人事物再也與我無關,永恆的孤獨將是我唯一的命運,這是我自作自受,一切都怪不得別人。啦啦啦……我只能跟自己說話……拋棄人性成為不信之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算不上愉快的經驗。我行走在一個屬於我自己的世界裡,注定將要孤獨一世。直到現在,我終於找到了泰迪。沒錯,一件值得我去相信的東西。你又相信什麼呢,約翰.泰勒?」
「我的天賦,我的工作,或許再加上我的名聲。到底在妳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潔西卡?」
「我不知道,再也不知道了。我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為我不想知道。我的過去太可怕了,可怕到令我必須強迫自己去忘記,讓過去變得虛幻,虛幻到不曾發生。然而就在這個過程裡,我對現實喪失了信心,或者說,現實對我喪失了信心。如今,我的存在完全藉由意志支撐。一旦意志渙散,我就會徹底消失。我已經孤獨太久了,身邊只有陰影跟細語環繞,生活空虛至極,不具任何意義。有的時候,我會假裝在跟別人講話,不過我始終知道對方根本不存在……從今以後,我有泰迪陪伴。它將成為生活的慰藉,也會為我提醒過去。讓我記得我的身分、我的一切。」她對懷裡的破熊笑了笑。「很高興跟你聊天,約翰.泰勒。只有在這個地點,這個時刻,我們才能擁有這片段的寧靜。下次可別試圖跟我聊天了,我不會認識你,不會記得你。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只要記得妳的泰迪熊。」我說。「說不定,它會帶領妳走向回家的路。」
然而話沒說完,她已經在我面前消失,離開了教堂,回歸夜色之中。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在自己摔倒之前趕緊先在木椅上坐下。潔西卡.莎羅實在太可怕了,即使對夜城的人來講也是一樣。要跟一個明知只聽得到自己腦子裡的聲音的怪物聊天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別提對方還有辦法在轉念之間就讓我消失於無形之中。我慢慢站起身來,走到聖壇前回收我的蠟燭,不過卻在這個時候聽見教堂外面傳來一陣跑步聲響。不是潔西卡,是人類的腳步聲。我退到教堂後方,躲在陰影之內。除了潔西卡跟渥克之外,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才對。不過一直以來都有人想要置我於死地。打從我出生開始,這些敵人就不曾停止對我的追殺。今天晚上已經夠刺激了,不管來的人是誰,我都沒有興趣知道。
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從門口跑了進來。他的衣衫破爛,形容憔悴,看起來好像已經跑了很久,也已經處於受驚狀態很久了。他戴著一副太陽眼鏡,儘管來自黑夜,依然漆黑得有如甲蟲之眼。他搖搖晃晃地向聖壇前進,一手扶著路過的木椅,另一手則緊抱著胸口一團包在黑布之下的東西。他邊走邊回頭猛看,生怕追他的東西已經近在眼前。終於他癱倒在聖壇之前,身體抖得有如風中的小草。他拿下太陽眼鏡丟到一邊,露出以針線緊密縫合的雙眼。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將黑色的小包舉在聖壇之前。
「聖堂庇祐!」他聲音沙啞地大叫,聽起來似乎已經許久不曾開口過了。「以上帝之名,我尋求聖堂庇祐!」
四周安靜了一段時間,接著我聽到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自教堂外傳來。黑衣人也聽到了。他很害怕,但是又不敢回頭,只能絕望地面向聖壇,什麼都不能做。腳步聲在大門外停了下來,一陣微風自夜色中襲入,在走道上揚起一陣塵土,彷彿出自某人的呼吸一般。這陣風吹熄了門旁的蠟燭,吹過走道,吹到我藏身處的陰影,拂上了我的臉龐,帶來一種又濕又熱的感覺,有如黑夜中的一股狂野氣息,外加一點玫瑰精油的香味,但是過於濃厚,令人難以忍受。黑衣人在聖壇之前哭出聲來。他想要再說一聲「聖堂庇祐」,但是嘴中卻冒不出任何字句。
教堂門外的黑暗之中傳出講話的聲響。那聲音尖銳、刺耳,但同時又緩慢、輕柔,聽起來有如好幾個人同時低語,發出一種難以捉摸的合音,好似指甲刮擦黑板一般地刺入人心。這種聲音絕非人類所發,雖然其中或多或少藏有人性,但絕非發自人類之口。
「沒有任何地方會為你這種人提供聖堂庇祐。」對方一開口,黑衣人就嚇得發抖。「不管你跑到哪裡,我們都將緊追在後;不管你藏身何處,我們都會揪你出來。把你偷走的東西還來。」
黑衣人依然沒有勇氣回頭面對尾隨而來的敵人,不過他還是緊緊抓著胸前的黑布包,以一種輕蔑的語氣大叫:
「我不會還的!它選擇了我!它是我的!」
一個人形的實體逐漸在門外的黑暗中凝聚成形,比陰影更黑暗、更深邃。我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它的壓力,感覺到夜色中一股無形的重量,好像某種非人的強大實體找到進入人類世界的方法一樣。它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但它終究還是進來了,只因為它有這個實力。奇怪的低語聲再度揚起。
「交出來。立刻交出來。否則我們將會奪走你的靈魂,打入地獄之中,任由獄火焚燒,永遠不得安息。」
黑衣人猶豫了,他的臉孔痛苦地扭曲,緊密縫合的雙眼之中泛出淚水,經過不住顫抖的臉龐緩緩滑落。最後他終於點頭,像顆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倒在地。他似乎已經累到跑不動了,而且也害怕得不敢反抗。我一點也不怪他。那個冷酷無情的聲音實在太可怕了,連我這個安安穩穩躲在陰影裡面的人都嚇到腳軟。黑衣人緩緩地攤開手上的黑布,以敬畏的神情拿出一只鑲滿寶石的銀色聖餐杯︹註︺。杯子在昏暗的燭火中散發耀眼的光芒,彷彿來自天堂的神聖之物。
「拿去!」黑衣人含淚說道。「把聖杯拿去!只要……只要你們別再傷害我就好了,求求你們!」
教堂裡籠罩在一片很長的沉默之中,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聆聽、都在等待。黑衣人的手越抖越厲害,幾乎已經把持不住手中的聖餐杯。恐怖的合音再度響起,好似命運一般的沉重不變。
「這不是聖杯。」
一條陰影自門口衝入,在黑衣人來得及開口尖叫之前來到聖壇前,將他整個人包裹在黑暗之中。我緊貼身後的牆壁,暗自祈禱不要讓對方發現。教堂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驚人的吼叫聲,簡直像是世界上所有的獅子同時張口咆哮一般。接著,那道陰影緩緩自聖壇上飄開,彷彿……吃飽了一樣。它飄過走道,穿越大門,最後消失不見。當他的存在完全自我的感知之中消失之後,我小心翼翼地走到聖壇之前,查看在地上縮成一團的黑衣人。如今黑衣人已經變成一座穿著破爛黑衣的白色雕像,雙手捧著假聖餐杯,臉上的表情恐懼無比,彷彿在嘶聲尖叫,但卻永遠也發不出任何聲響了。
我撿起所有蠟燭,確定沒有留下任何到過這裡的痕跡,然後就離開聖猶大教堂。我慢慢地散步回家,邊走邊思考著剛剛所發生的事情。聖杯……如果聖杯當真出現在夜城,甚至只是找尋聖杯的勢力認為它在這裡,那我們的麻煩就大了。即使是夜城裡最具實力的強者也惹不起爭奪聖杯的這些傢伙。聰明的人就知道要跟這種事情撇清關係。他們會放個長假,然後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才回來。只不過……如果聖杯真的在藏在夜城裡的某處……我約翰.泰勒可是找東西的專家呀。
說不定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賺得一筆到死也花不完的大錢。
也說不定我到死都沒機會去花那筆錢。
註:聖餐杯(chalice),亦名聖杯,一般指的是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中所使用的餐杯。相傳飲下聖杯盛過的水就能獲得永生,因此聖杯傳說成了許多傳說故事的中心。 書
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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