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倒了。
好像……有看到什麼東西……
「波里斯!醒了嗎?」
他感覺後腦勺被打了一記,轉過身去,就看到了拿著水瓢走來的耶夫南。
他無法置信地冒出了話:
「……哥哥?」
耶夫南將水瓢遞給還迷迷糊糊的弟弟,微微笑了笑。
「是的,小弟。除了我之外,你還有其他哥哥嗎?」
波里斯根本沒想到要喝水,只是呆呆地抬頭看著耶夫南的臉。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流下了兩行熱淚。
耶夫南驚訝了起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耶夫南走近,將手靠向他額頭的瞬間,波里斯鬆手讓水瓢掉到地上,緊緊抱住了哥哥。灑出的水浸濕了兩人的褲腳。在耶夫南問些什麼之前,波里斯先開了口:
「不是的,哥哥……我,我,我只是太高興了……」
事實上波里斯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他一點也想不起來昨天晚上最重要的那些片段。
這真是件很奇怪的事。雖然其他部分的記憶都很完整,只有那一部份是怎麼也想不起來的。
耶夫南沒有說什麼,只是不斷輕拍著波里斯的肩膀,然後兩人分開。他彎下膝蓋,配合弟弟的高度,摸了摸弟弟的臉頰。
「你這小子,昨天被嚇得很慘啦。」
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兩人撿起瓢子,直接到泉水邊去。泉水就在不遠的地方,這地方就像故鄉隆哥爾德,四周都是平原。
這是道很小的泉水,上面有一顆圓形的石頭滾動著,一邊樁上還留著綁木瓢的繩子;那也許是耶夫南弄斷的吧!兩兄弟盡情地喝飽水之後,再次將木瓢重新綁了上去。
「哥哥,到底這裡是哪裡啊?」
「奎倫家族領地的一部份,赫塔高原。隆哥爾德就在這裡的南方。你應該聽過這個地方吧?」
耶夫南好像做錯了什麼事一樣,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波里斯歪著頭問:
「怎麼一夜之間能夠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呢?」
耶夫南搖了搖手,指著泉水後方。那裡綁著一匹陌生的馬。
想到哥哥騎了一晚的馬將自己載過來,波里斯腦筋就又開始混亂了起來。難道自己在顛簸的馬上從未醒來過,就這樣一路 昏睡到這邊?怎麼會喪失意識這麼久呢?
接下來,理所當然就要問到那個問題了。波里斯覺得哥哥似乎心情太好了一點,而且四周的氣氛太和平安詳了。波里斯一點都不預期會聽到不好的答案,但他還是問了:
「爸爸在哪裡呢?」
「呃……」
耶夫南雖然開了口,但也沒辦法這麼快地回答。波里斯覺得似乎發生了嚴重的事,將眼睛睜得大大的,耶夫南立刻慌忙地說:「啊,爸爸……現在在別的地方。跟涂爾克執事一起……可是其實我不知道他們正確的位置。我們已經……完全分散了。」
「那我們要怎麼找到爸爸呢?」
耶夫南很快地回答:
「涂爾克執事會用魔法跟我們聯絡的。」
波里斯做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點了點頭說:
「那麼在那之前就只剩我們兩個嘍?我們可以回家嗎?嗯,勃拉杜叔叔呢?」
「回家是不太可能……」
耶夫南一說出這句話,波里斯也好像早就知道了一般,點了點頭。波里斯早在五歲的時候就體驗過叔叔的可怕了。當時叔 叔單獨來找爸爸,一把抓起在院子玩的波里斯,夾在腋下就走到了井邊。爸爸一出來,叔叔就微笑著作勢要將波里斯往井裡面丟。
波里斯已經不太記得爸爸是怎麼將叔叔趕走的。一開始他以為叔叔只是在嚇自己玩,所以還呵呵地笑著;但是在他漸漸感受到漆黑井中的恐怖後,叔叔還是繼續他的﹁玩笑﹂。他還依稀記得,爸爸跟叔叔那時進行了一段針鋒相對的對話。
「我們去找姑婆好不好?」
耶夫南這麼一說,波里斯就驚訝地眨了眨眼。波里斯從來沒見過姑婆。爸爸的姑姑對他而言是太遙遠又陌生的存在。他也聽說過這個人的政治派系跟父親不同,雙方連書信都沒有往來,哥哥怎麼可能會跟姑婆熟呢?
「你是說……賈妮娜姑婆嗎?」
「沒錯。她住在三月議院派史穆倫議員擔任市長的艾爾莫市。雖然有點遠,但是一個月之內一定到得了。」
「可是姑婆會歡迎我們去嗎?」
耶夫南甩了甩頭,頭髮輪流擦過兩邊肩膀。他做出個苦笑,說:
「這件事我也沒有把握。可是在爸爸……找到我們之前,我們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去。姑婆所屬的三月議院派也不是完全跟 爸爸的派系對立的……啊,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替代方案。」
「什麼呢?」
耶夫南大哥就像要說出世上最難說出口的話一樣垂下了肩膀,說:
「卡茨亞選侯。」
「啊……」
波里斯也無話可說了。因為他年紀還小,所以並不清楚實際的情形,但是他至少知道這是爸爸效忠的一位身份很高的人物。耶夫南跟著爸爸去覲見過幾次,所以還認識,但波里斯根本沒見過對方,而且他確信這條路將十分困難。況且他也聽說過這位選侯遭遇了許多不好的事,這種情況下兩兄弟還要去投奔,恐怕無法期待得到什麼好的對待。
「哥哥……我們不能哪裡都不去嗎?」
耶夫南似乎沒想到弟弟會這麼說,他有點結結巴巴地說:
「你為什麼覺得他們不會歡迎我們?」
「這也是啦……可是與其哀求陌生人收留我們,我寧願我們暫時當個平民,不好嗎?而且,而且爸爸不是很快就會跟我們聯絡嗎?所以這只是暫時的。而且……」
耶夫南低頭看著弟弟,臉上的表情似乎既委屈又鬱悶,如果可以不回答,他是絕對不會回答的。
「波里斯,那樣的生活……你跟我一直都在宅邸中受僕人們照顧,所以對我們而言,要像平民一樣生活是很辛苦的。我身上的錢並不多。你因為還小,所以不太清楚沒錢的平民生活是多麼辛勞。雖然說叔叔贏了,佔據了宅邸,短時間內他會有很多事要忙,沒辦法來追趕我們;但只要冬雪神兵在我們手上,他就不會放過我們太久。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危險……」
波里斯雖然聽哥哥這麼說,但還是沒有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他有這麼堅強的哥哥,還有什麼好怕的呢?更何況爸爸不久就會來找他們。
「我沒關係的。如果連一小陣子都不能忍受,爸爸一定會罵我們沒有資格繼承貞奈曼這個姓。」
說完之後,波里斯又做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因為他希望讓哥哥安心,他不願意自己成為哥哥擔憂的對象。
耶夫南也只能這麼回答:
「反正到哪裡去恐怕都一樣,那我們最好先找到離我們最近的村莊。之後再慢慢考慮要到哪邊去。」
找到村子已經是傍晚時分的事了。
一路上,兩兄弟清點了一下他們所有的財產(?);當然耶夫南的兩樣武器∣∣冬雪神兵不能被考慮在內,那是必須守護到底的東西。接下來耶夫南打開掛在腰間的皮囊,亮出了他從家裡逃出前準備好的金幣。他們現在有在安諾瑪瑞使用,面值一百額索的巨大金幣有十個左右,和價值是前者一半的一百哥伯倫金幣三十個左右。有這麼多錢,即使稍微奢侈地使用,生活一個月以上也不會有問題的。
此外還有些可以變賣的物品。因為他們是男孩,所以身上沒有什麼值錢的首飾。耶夫南帶著一個鑲嵌著藍寶石的有蓋鏡子,那是媽媽留下來的遺物。
波里斯什麼也沒有。他的袋中只有為了怕沒晚飯吃,而事先放進去的乾巴巴的麵包。兩人卻還是很愉快地分食,就這樣走到了村莊。
因為對地理不清楚,所以他們也不知道村莊的名字。其實他們認為名稱並不重要,波里斯甚至因為自己似乎展開了一段新的冒險,而有點興奮。
這座村莊並不小在村莊入口有從遠處通過來的道路貫穿而過。他們橫越過平原,沒有讓衛兵知道自己的家族或姓氏,就這樣進入了村中。
到目前為止,他們所見過最繁華熱鬧的地方,就只有隆哥爾德的凱茲南市舉行市集的時候;而村中各處充塞著不遜於當時的人潮。這裡是人們居住的地方。
波里斯一直試著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鄉下土包子,努力著不東張西望,但他還是失敗了。
「那個,這附近哪邊有旅館呢?」
他們向沿街叫賣的中年婦人打聽到的旅館,是一棟門樓高高聳立的兩層建築。有幾匹馬跟坐著馬車前來的人正堵在門口, 光是要繞過他們擠進去就是件很辛苦的事。比起來,同乘一匹馬前來的兩兄弟可算是行囊簡單的客人。
「請進!」
由於對方喊得很大聲,波里斯嚇了一大跳,但其實那不是衝著他們來的,而是在歡迎他們身後的四、五個冒險家。發出巨 大腳步聲的同時,他們已經鑽到兩兄弟的前頭,走到櫃臺邊,嘴裡嘰嘰咕咕地沒停下來,最後總算訂了兩個房間。
「哥哥,在這邊借住一晚貴不貴呢?」
說來好笑,這件事耶夫南也不清楚。他雖然也曾出門旅行,但所住的地方都比這邊好得多,而且身邊還有僕人服侍,從來都沒到櫃臺結過帳。由於貞奈曼家是傳統的武人家族,所以不免有些鄙視直接處理金錢的事情。
「請給我們……一個房間。」
女招待並沒有說出房間價格,只是從掛在牆上的箱子中拿出了一把鑰匙。耶夫南因為身上只有金幣,所以只能停在那邊不動。他對於用金錢交易這件事真是生疏得很。
女招待用很奇妙的眼神盯著耶夫南看。耶夫南判斷那是「為什麼還不快給錢」的意思。
「多少錢?」
女招待揚起嘴角,露出了曖昧的微笑,然後跟他說:「十額索。」耶夫南拿出了一枚價值五十額索的哥伯倫金幣。
「哇,你這麼年輕,看不出你身上居然帶著這麼多錢。」
耶夫南轉過身去,將女招待找給他的銀幣收到錢囊中,女招待開始噗嗤笑著,靠近他的後腦勺說:
「你不吃晚餐嗎?還有明天早餐呢?」
他又拿出了幾個銀幣來付,然後再度轉過身去,這時女招待用完全嘲笑的語氣說:
「你不點菜嗎?」
他們從來就只知道吃家裡準備好的食物,根本不知道還要點菜才能吃。耶夫南努力不讓自己臉紅,回答說:
「只要給我們適當的餐點就行了。」
「啊,我還以為有錢人家少爺挑嘴得很,什麼都不吃呢。」
在櫃臺周圍來往的小廝們開始竊笑。實際上這並不怎麼好笑,他們是故意為了嘲笑而嘲笑的。
耶夫南雖然有點生氣,但還是忍著走到餐桌邊。波里斯看到哥哥的表情就知道狀況了,但他覺得暫且沉默還是最好的作法。
食物馬上就送上來了,可是隨即就發生了更嚴重的狀況。
「這些應該夠你們吃了吧,對不對?」
跟耶夫南年紀差不多的女侍端了食物過來,用諷刺的語氣這麼說,將兩個大碗公放到兩兄弟面前。波里斯仔細往碗裡面瞧。
一開始他覺得那東西像是粥或者濃湯。但是看到裡面突然有東西在動,波里斯嚇得馬上躲到椅子後面。啪喳,聲響的同時,後面也傳來幾個人脫口而笑的聲音。
耶夫南靜靜注視著碗裡的東西。十隻、二十隻……他看著有小指粗的白色蟲子在粥裡面蠕動著。這幕場景噁心到讓人想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
「喂,拿起你的湯匙來!我們為你端出這間旅館的特餐,就算沒有食慾,也該嚐嚐味道怎麼樣吧?」
「怎麼一副不太餓的樣子?看最近這副慘澹市況,難道你要把食物留著以後才吃?」
「這位小少爺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吃東西,要不要我拿湯匙餵你啊?」
波里斯抬起頭,看著之前站在旅館各處聊天的那些地痞流氓,一下子又開始交談起來了。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要被人家這樣欺負?難道這些人心裡積壓了這麼多的怨恨嗎?這裡面好像沒有半個有頭有臉的人……
耶夫南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手並沒有碰冬霜劍。他藍色的眼珠向上一揚,瞪著那些嘲笑他們的人。接收到他目光的人中,有一些因為他眼中蘊含的憤怒而心頭一震,但大多數人看起來都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耶夫南開口說:
「有誰可以教我怎麼吃這東西?」
沒有人馬上回答,他接著說:
「我是說直接吃一口給我看。」
在一片沉默當中,有一個人嗤嗤笑著說:
「我們還沒餓到要去搶別人的東西吃吧?」
就在這一刻,那個說話的人開始懷疑自己看到的東西。只不過一眨眼的時間,他就被耶夫南抓住拉到餐桌前面,整個臉頰貼在桌上。
「呃……你做什麼!」
耶夫南還是用跟之前一樣沉穩的語氣說:
「我邀請你當這一桌的客人。請不要推辭,快點用吧。」
「嗚嗚……」
耶夫南按著那個人的後頸,讓他的臉緊貼著餐桌無法起身,另一隻手抓住了湯匙。慌張的人們將眼睛睜得大大的,耶夫南將湯匙放入了蟲子們蠕動的碗中。
「呃……不要……」
那個人完全無法想像,這個瘦長清秀的青年虎口怎麼可能發出這麼大的力氣。他只不過被一隻手按著,就完全沒辦法起身。耶夫南終於從碗中舀起了一匙放到他嘴邊。湯匙上面有三隻蟲。
「饒、饒過我吧!是我不對!都是我不對!」
湯匙來到卑屈叫喊的人嘴邊。他冒著汗,拼命緊閉著嘴唇,但是連搖頭都沒辦法。他看到了蟲子在他鼻尖前面蠕動。
「哥!」
波里斯喊出聲的同時,耶夫南的湯匙也停了下來。擠滿旅館大廳的客人全都一片沉默,只聽得到耶夫南的聲音。
「你得感謝我不是狠到可以把這些東西塞進你嘴裡的人。」
耶夫南將湯匙放回碗中,同時也放開壓住對方脖子的手。即使波里斯沒有叫,耶夫南也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不會故意裝作剛強,隱藏自己心軟的一面。
被耶夫南放開的人搖搖晃晃地向後退,臉上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他摸著自己的脖子,跟身邊的幾個人使了眼色。那些人 點了點頭,瞬間事態就急轉而下。
「給我抓起來!」
同時有六、七個大漢跨過桌子衝了過來。面對意外的狀況,慌張的耶夫南趕緊將弟弟護住,但已經晚了一步。如果拔出劍 來,就變得非殺幾個人不可了。
耶夫南舉起椅子,打在第一個靠近的人身上,然後拋出椅子,又打昏了一個;但是接下來他就沒辦法了,背後有三根棍子同時飛來,其中一根結結實實地打在耶夫南的腰間要害上。
「……」
他沒有發出慘叫聲,這一瞬間波里斯抱住了跑過來的哥哥,但他們身邊的壯漢把他們弄倒在地板上,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要我感謝你?說什麼大話!」
「去,這種廢物還敢這麼屌?」
「這種瘋子就是要在他臉上劃兩刀,他才會醒過來!」
耶夫南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弟弟,獨自承受了大部分的拳腳。有寒雪甲護著的地方還沒關係,其他地方的衣服已經破爛,露出的皮膚被踢得處處流血。
耶夫南放過的那個人是最猖狂的一個,他好像光是如此還不能洩憤,瞬間露出了陰險的微笑。
「居然說什麼要邀請誰……好!就對你親切點,直接餵你們吃這麼棒的晚餐吧!」
他伸出手臂勒住耶夫南的喉嚨,周圍那些無賴都湊了過來,將他扶起來,把他的手往後彎,緊緊抓住。另一個人粗魯地抓起波里斯,一把夾在腋下,把他拉到桌邊。
此時又有另外一人拿起了湯匙。波里斯一看到,整個臉色都白了。
「我就用這滿滿的一湯匙……好好地招待你們吧。」
湯匙進到碗中,再次出來的時候上面已經有七隻蟲在蠕動,每當蟲子翻身,噁心的黃粥就會滴到湯匙外面。
湯匙靠到了波里斯的嘴邊,他雖然瘋狂地掙扎搖頭,但還是沒有用。抓住波里斯的手臂一動也沒動。波里斯連開口說他不要吃都不行;似乎只要一張嘴,那些蟲就會馬上跑進來。
耶夫南一邊拼命要甩開那些人的手臂,一邊大喊:
「放過我弟弟!你們對小孩子做什麼!」
抓住他手臂的人用打量的語氣說:
「那麼你要替他吃嗎?」
大概是突然聽到有趣的問題,男人們都轉過頭看著耶夫南。他們看到俊秀少年的額頭因著煩惱而皺了片刻,然後咬著嘴唇望著弟弟。他們完全沒想過耶夫南會真的答應要幫弟弟吞下那些蟲。他們只不過想要玩弄耶夫南,讓他陷入煩惱而已。
但是這些卑劣的人無法理解的苦惱正在耶夫南的腦中快速旋轉著。他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什麼呢?他目前能做的事只有一樣而已。
耶夫南很快就堅決地說:
「好,給我拿過來。」
「什……什麼?」
一陣沉默過後,那些人開始面面相覷,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們看到其他人的臉上像是寫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傢伙」;但他們自己的表情應該也一樣吧。
一陣子之後,一個人說話了:
「去,算了吧。我最討厭這種傢伙了。」
「心情一下子變得真糟。媽的,這可不是開玩笑啊。」
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但是只有一個人不同。就是剛才耶夫南放過他一馬的那個人。他名叫奎特。
「你們居然說要放過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你們不知道這樣子只會變成笑料嗎?既然已經幹了,就要幹到底!」
奎特走了過去,將湯匙從同夥手上搶了過去,把上面的東西甩掉,又舀了滿滿的一湯匙。然後他直接走到耶夫南前面,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這個年輕人。
他們這群人本來就喜歡欺負陌生人當作消遣,而像耶夫南這樣的旅行者尤其令他們不快。就像以往的貴族一樣,長得好看不說,說起話來彬彬有禮,身上又有很不錯的武器跟某種程度的金錢。
這種傢伙應該乖乖待在自己的宅邸或者領地裡面,幹嘛跑到自己這種下層階級混的旅館來呢?
最令人不高興的是耶夫南沉穩的眼瞳,就好像已經看穿這些人的德行似的,清楚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他那種毫不慌張的表情最是讓人討厭。像奎特這一類人,非得看到這種傢伙被逼到絕望境地時的慌亂模樣才會滿足。
「喂,張嘴!」
「……」
「怎麼,到了這地步才後悔嗎?」
「……」
「那我就只好餵你弟了。」
在他用誇張的動作轉身的瞬間,他聽到了耶夫南的聲音;但是跟奎特想的不一樣,那是完全沒有一絲動搖的聲音。
「放過他。」
哼……這傢伙運氣真是不好。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左手抓住了耶夫南的下巴,強迫耶夫南張開嘴,然後他馬上將湯匙塞了進去。
「嗚……」
連奎特自己都暫時將視線轉到其他地方去;但是當他把湯匙抽出來,回頭看耶夫南表情的時候,他看到的還是跟他的期待完全不同,這令他當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耶夫南慢慢地移動著下顎,開始咀嚼嘴裡的東西,一陣子之後,他又帶著輕輕的微笑將那些東西吞了下去。完完全全地吞了下去。
「這……這個……」
抓住耶夫南手臂的人不知不覺間已經將手放開了。說起來耶夫南剛才就可以將這些人都甩開,然後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他只是慢慢地將手臂抽出,向奎特靠近了一步。
奎特看到耶夫南的手握上了腰間繫著的劍柄,他也聽到了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我正式請求跟你決鬥。我是耶夫南.貞奈曼,隆哥爾德領主優肯.貞奈曼的長子,也是領地預定的繼承人。報上你的大名吧!」
這時已經沒有任何人敢碰耶夫南一根汗毛了。他們這時才用不安的眼神看著耶夫南腰上的劍,也才發現那並不是把普通的劍。雖然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非常樸素,但是正散發出一股無以名狀的白色光輝。
而且他還說自己是領主的兒子?那麼不管結果是贏還是輸,都不會有好下場了!
奎特結結巴巴地答不上話,只是往後退了幾步;但是大廳中的人全都把眼光聚集在他身上。
跟旅行者耶夫南的立場不同,奎特是在這個村中橫行的無賴,如果他稍微屈服,就會從此沒臉見人,不要說是同夥了,連村中的人都會拿他當作笑柄。
「我是……奎特……皮洛涅。」
耶夫南到此刻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瞪了抓著波里斯的人一眼,那個人馬上縮了起來,將弟弟給放了。然後他又揮手要弟弟到他身邊去。
耶夫南用一副毫不在乎的語氣再度開了口。
「我當然會把你給宰了。」
奎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耶夫南繼續說:
「如果你要活下去,只有一種方法。在我於決鬥中將你殺掉之前,先趴在地上承認自己輸了,那我就不殺你。可是,」耶夫南指著還放在餐桌上的那個碗。「我以我們家族之名發誓,我一定會讓你把碗裡的東西一滴不剩地喝掉!」
現在已經無路可躲了。奎特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他努力想鎮靜下來,所以用惡毒的眼光看著同夥們;但是大家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耶夫南轉過頭去,對櫃臺那個傲慢的女招待說:
「可以在後院裡決鬥嗎?」
從進入旅館,開口要訂房到付帳時為止,耶夫南都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菜鳥旅行者;但是現在不同了。用劍跟決鬥都是他從小到大學習鍛鍊的東西,對他來說是再熟悉也不過了。只要報上姓氏,他就不需要再有一絲一毫的遲疑跟猶豫。
女招待這時也不敢開玩笑了,只是點了點頭。耶夫南環視了一下大廳,選了一行看起來跟這群無賴最沒有關係的商人,鄭重地邀請他們當證人。他們已經震懾於耶夫南的氣勢,沒有辦法拒絕。依照奇瓦契司的習俗,只要雙方各請兩個人當作證人,在決鬥中殺人也不算有罪。
他們跟波里斯一起到了後院。人們被好奇心驅使,一個個都跟著出來。奎特一行人則是過了好一陣子才走出來,但他畢竟還是不敢逃走。 |